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夫君治水有功,请旨娶寡嫂为平妻。皇帝赞他仁义,欣然准奏:那苏家姑娘,朕已打发给了皇兄,爱卿此后只管与嫂夫人相守,再无后顾之忧

发布日期:2026-02-07 15:49    点击次数:137
赏花宴上刺客突至,夫君为护他那位身怀六甲的寡嫂,竟一把将我推到了刀尖前。 那一刀,距离我的心口只差两寸。 事后我挣扎着醒来质问他,他却理所当然: “阿嫂怀的是我兄长唯一的骨血,你身为未来主母,难道不该先护住长孙吗?” 那一刻,我胸腔的伤口,比刀刺入时还要痛上百倍。 后来他治水立功,风光回京,据说还向皇帝请了一道特殊的旨意。 我捏着那枚他曾亲手雕刻、让我“安心待嫁”的玉佩,在王府别院的荷塘边静静等着。 等着看那所谓的“仁义”之请,会换来怎样一个结局。 01 建昭十九年的春天,京城上林苑的马球场上...

赏花宴上刺客突至,夫君为护他那位身怀六甲的寡嫂,竟一把将我推到了刀尖前。

那一刀,距离我的心口只差两寸。

事后我挣扎着醒来质问他,他却理所当然:

“阿嫂怀的是我兄长唯一的骨血,你身为未来主母,难道不该先护住长孙吗?”

那一刻,我胸腔的伤口,比刀刺入时还要痛上百倍。

后来他治水立功,风光回京,据说还向皇帝请了一道特殊的旨意。

我捏着那枚他曾亲手雕刻、让我“安心待嫁”的玉佩,在王府别院的荷塘边静静等着。

等着看那所谓的“仁义”之请,会换来怎样一个结局。

01

建昭十九年的春天,京城上林苑的马球场上尘土飞扬,鼓声如雷。

苏雪棠握紧手中的球杖,目光紧紧锁住对面那位身着墨蓝骑装的青年。

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陆崇明,宣平侯府的二公子,也是她未来的夫君。

周遭的贵女们纷纷低声议论,说陆二公子今日只是来应景的,不会认真。

可苏雪棠偏不,她刚随父亲从南边调任入京,骨子里还带着江南水乡养出的那股不愿服输的劲头。

哨声一响,球被高高抛起。

苏雪棠率先策马冲出,与陆崇明几乎同时挥杖。

接下来的半局,旁人果然都默契地退让,将舞台留给了他们二人。

陆崇明起初也只是闲适地应付着,直到苏雪棠一个漂亮的回身击球,马球擦着他的耳边飞过,直入门洞。

她回头看他,眼中没有丝毫畏惧,只有明亮的斗志。

陆崇明微微一怔,随即薄唇勾起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
再开球时,他的气势陡然变了。

最终,苏雪棠所在的一方还是输了。

但看台最高处,鬓发如银的大长公主却抚掌而笑,她对身旁的宣平侯说道,这两个孩子,让她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和驸马。

侯爷可有兴趣与苏家结个亲家?

宣平侯并未立刻答话,只是看向刚从场中下来的陆崇明。

无数道目光聚集过来,苏雪棠站在不远处,能清晰地感觉到那些目光里的审视与比较。

陆崇明用汗巾擦了擦手,略一沉吟,便走到大长公主面前,躬身行礼:“全凭祖母与父亲做主。”

那一刻,苏雪棠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她看见陆崇明直起身,目光遥遥投来,平静无波,却又像蕴含着某种她看不懂的深意。

此后三年,苏雪棠与陆崇明便算是定了下来。

他偶尔会送些时兴的玩意儿到苏府,也会在节日里邀她同游。

只要不提及他那寡居的长嫂沈怀薇,陆崇明待她算得上温和周到。

苏雪棠慢慢觉得,这桩始于意外的婚事,或许也能滋生出一些真切的情意来。

只是这情意,在遇到沈怀薇相关的事情时,总会显得格外脆弱。

02

那套红宝石头面,是苏雪棠在玲珑阁一眼看中的。

火焰般的色泽,镶嵌得精巧别致,她几乎能想象出它戴在自己发间的模样。

她满心欢喜地付了定金,约定三日后去取。

谁知次日一早,玲珑阁的掌柜就亲自登门,将定金原封不动地退了回来,脸上堆满了歉意的笑。

“苏姑娘,实在对不住。

那套头面……被宣平侯府的二公子高价买走了。”

苏雪棠的心蓦地一沉。

她记得自己曾对陆崇明提过,在玲珑阁订了一套极好看的首饰。

她不死心地追问:“掌柜的,你可曾告诉二公子,那是我先订下的?”

掌柜的笑容变得有些尴尬,搓着手道:“说……说过了。

可二公子一听是姑娘您订的,当下便说,无论多少钱,他都出。”

苏雪棠怔在原地,手脚冰凉。

她立刻去了宣平侯府,陆崇明正在书房习字。

她质问他为何要夺她所爱。

陆崇明放下笔,抬眼看她,神情是一贯的疏淡。

“不过是套首饰,也值得你如此动气?怀薇前日见了,也说喜欢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,“雪棠,你将来是要做侯府主母的人,心胸该宽广些。”

类似的事情,三年来发生了不止一次。

每一次,陆崇明总是有他的理由,而每一个理由,似乎都绕不开沈怀薇。

苏雪棠不是没有委屈,只是每次争执过后,陆崇明总会隔些时日送来别的礼物,或是邀她听戏,或是陪她逛园。

那一点若有似无的柔情,像风里的蛛丝,细弱却又坚韧,总让她将前事暂且按下。

直到崇安王府那场赏花宴,将这虚假的平静彻底撕碎。

03

崇安王爱热闹,春日宴请了京中大半勋贵子弟。

园中牡丹开得正盛,姹紫嫣红,香气袭人。

苏雪棠本不愿来,是继母徐氏再三催促,说她不该总待在房里,该多与陆崇明走动。

她到的时候,陆崇明正陪着身怀六甲的沈怀薇在亭中说话。

沈怀薇穿着宽松的衣裙,腹部已有明显的隆起,陆崇明微微倾身听着她说话,侧脸的线条是从未对她展现过的柔和。

苏雪棠转身想走,却被前来迎客的崇安王世子叫住。

宴席过半,丝竹正酣,变故就在此时发生。

谁也没看清那几个身着仆役服饰的人是如何混进来的,只见寒光一闪,他们手中已多了匕首,为首之人低喝一声,竟直冲沈怀薇所在的方向而去!场面顿时大乱,女眷的尖叫声、杯盘碎裂声混作一团。

苏雪棠离沈怀薇不远,她看见陆崇明脸色骤变。

电光石火之间,他没有挡在沈怀薇身前,而是猛地伸手,将恰好站在他侧前方的苏雪棠,重重推了出去。

一股巨大的力量攫住了她,她踉跄着扑向那点刺目的寒芒。

利刃入肉的闷响传来,胸口先是冰凉,随后才是炸开的、撕裂般的剧痛。

她倒下去,视线开始模糊。

最后映入眼帘的,是陆崇明护着惊恐的沈怀薇急急后退的背影,和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的决绝。

无尽的黑暗涌上来,吞噬了她所有的知觉和疑问。

04

苏雪棠仿佛在无边的混沌里漂浮了很久,时而被剧痛拽醒,时而沉入更深的昏睡。

再次真正恢复意识时,喉间干渴得像是要冒烟,胸口被层层包裹的地方传来持续不断的钝痛。

她费力地睁开眼,映入眼帘的是自家卧房熟悉的帐顶,和丫鬟云芷哭得红肿的眼睛。

“姑娘!姑娘您终于醒了!”云芷扑到床前,声音哽咽,“您昏迷了整整两个月零三天!”

两个月零三天。

苏雪棠动了动干裂的嘴唇,却发不出声音。

云芷连忙用棉签蘸了温水,小心地润湿她的唇。

缓了好一阵,苏雪棠才攒足力气,声音嘶哑地问:“他……来过吗?”

云芷的动作一顿,眼神躲闪了一下,低声道:“宣平侯府……派人送过几次药材。

二公子他……世子妃那日受了惊吓,胎象不稳,二公子这些日子一直在府中照料,告了假……”

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
苏雪棠闭上眼,舌根泛起浓重的苦涩。

胸口那道伤,距离心口只偏了两寸,郎中都说她能活下来是侥幸。

而这侥幸,在陆崇明眼里,大约比不过他长嫂胎动一下更重要。

又养了半个月,她才能勉强靠着软枕坐起来。

云芷为了逗她开心,捧来一个精美的紫檀妆匣。

“姑娘您看,这是二公子前日差人送来的,是一整套的羊脂白玉头面,雕工可精细了。”

苏雪棠的目光落在那些温润洁白的玉饰上。

没有红宝石的炽烈,却更显贵重。

可她看着,只觉得无比刺眼。

这算什么?差点害死她的补偿,还是对她“识大体”的奖赏?

“拿走。”她听见自己冰冷的声音,“以后他送来的任何东西,都不必拿到我跟前了。”

云芷愣住了:“姑娘……”

“我说,拿走!”苏雪棠陡然提高声音,牵动伤口,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
云芷不敢再劝,慌忙抱着妆匣退下。

05

身体稍好一些,苏雪棠便强撑着下床,将三年来陆崇明写给她的信笺、送她的物件,连同自己那些未曾寄出的、满是少女心事的手稿,统统翻检出来。

她让云芷在院里生了炭盆,将这些东西,一件一件,投入火中。

火舌卷过信纸,墨迹在高温中扭曲消融,像那些曾经以为真切的情意,原来不过是镜花水月。

烧到最后,只剩下一支素银簪子,那是定亲后不久,沈怀薇送给她的,说是一点心意。

苏雪棠拿起簪子,摩挲着简单的纹样,正准备也扔进火里,指尖却触到一点极细微的突起。

她心中一动,仔细查看,发现簪头与簪杆衔接处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。

用力一拧,簪头竟被旋开了,里面是中空的,藏着一卷极小的纸。

展开来,上面只有一行小字,是陆崇明的笔迹:“暂定苏氏,勿忧。”

五个字,像五根冰锥,狠狠扎进苏雪棠的心里。

原来如此。

什么大长公主做媒,什么一见投缘,都不过是算计。

她苏雪棠,从一开始,就是陆崇明用来安抚沈怀薇、或者遮掩某种关系的“暂定”之选。

而他推她挡刀时,恐怕连那一点“暂定”的情分,也早已耗尽了。

炭盆的火渐渐熄灭了,只剩一堆灰白的余烬。

苏雪棠的心,也像这余烬一样,彻底冷了,死了。

她铺开信纸,给远在潞州督办粮务的父亲写信,详细写下赏花宴上的真相,以及发现簪中信的经过。

她在信的末尾斩钉截铁地写道:“女儿与陆崇明,情断义绝,此婚必退。

望父亲体谅,速归做主。”

信写好了,她封好口,叫来云芷,让她务必找可靠的人尽快送出去。

06

信送出去的第二天,继母徐氏就带着一股香风,走进了苏雪棠静养的院子。

徐氏脸上堆着笑,眼里却没什么温度。

“雪棠啊,身子可好些了?不是母亲说你,跟未来夫婿闹闹别扭也就罢了,怎么还动起真格,要退婚呢?那可是宣平侯府,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姻缘。”

苏雪棠靠在床头,面色依旧苍白,眼神却清亮冷静。

“母亲觉得,一个在危急关头能将未婚妻子推出去送死的人,算是良配吗?”

徐氏的笑容僵了一下,很快又恢复自然:“瞧你说的,哪有那么严重。

崇明那孩子也是情急之下失了分寸,他心里定然是后悔的。

你现在不是好好活着吗?等他忙完这阵,自然会更疼惜你。”

“更疼惜我?”苏雪棠轻笑一声,带着讽刺,“母亲既然如此看好陆二公子,不妨去佛前诚心祷告,祈愿妹妹安雅将来,也能嫁得这般‘懂得疼惜人’的郎君。

若母亲真能如此,女儿立刻绝口不提退婚二字。”

徐氏的脸色霎时变得难看。

苏安雅是她亲生女儿,今年刚满七岁,是她的心头肉。

她指望苏雪棠嫁入高门,日后好多提携妹妹,怎舍得让安雅也跳进这样的火坑?“你……你这孩子,胡说什么!”徐氏有些恼羞成怒,“这婚事是大长公主金口定下的,岂是你说退就退?我管不了你,你有本事,自己求大长公主收回成命去!”

徐氏拂袖而去,转头就以苏雪棠需要绝对静养为由,撤走了她院子里大半的仆役,连每日的饮食也渐渐克扣起来,从精致的菜肴变成了清粥咸菜。

云芷气不过,想去找徐氏理论,却被守门的婆子拦住。

苏雪棠拦下云芷,拿出自己攒下的体己银子,让她悄悄去外面买些吃食回来。

如此过了七八日,苏雪棠寄往潞州的信如同石沉大海。

她正打算再写一封,云芷却从外面急匆匆跑回来,脸上带着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
“姑娘,宣平侯府……出事了!”

07

苏雪棠正在窗下临帖,闻言笔尖一顿,一滴墨落在宣纸上,氤氲开一小团污迹。

“什么事?莫非是那位世子妃的胎……”她语气平淡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
“不是世子妃。”云芷凑近些,压低声音,“是陆二公子。

听说他前日陪着世子妃去城外观音庙进香祈福,回城时马车不知怎的受了惊,虽然车夫及时控住了马,但世子妃还是在车里颠簸磕碰了一下,当时就见了红!侯府昨夜连夜把京城里有名的妇科圣手和稳婆都请了去,听说到现在还没脱险呢。”

苏雪棠放下笔,拿起一旁的湿帕子,慢慢擦拭着指尖沾染的墨渍。

“陆崇明呢?”

“陆二公子急得不行,听说在宫里当值时就得了消息,快马加鞭赶回去,一直守在世子妃院子外头。”云芷说着,声音里不自觉带上一丝不平,“当初姑娘您伤得那么重,命悬一线,也没见他这般着急上心过……”

苏雪棠擦干净手,将帕子丢回盆里。

“与我无关了。”她语气依旧平静,心里却掠过一丝疑云。

沈怀薇的胎,从赏花宴受惊后就一直不太稳当,太医嘱咐需卧床静养。

陆崇明对她保护得那般周密,怎么会突然带她去城外寺庙?人烟杂乱,车马难控,岂是养胎之地?

这个疑问并未在她心中停留太久。

眼下最要紧的,是父亲迟迟没有回音。

她正准备再写一封信,徐氏身边得力的老嬷嬷却突然来了听竹苑,一进门就指挥着带来的小丫鬟:“快,给大小姐梳妆,脸上多敷些胭脂,把那病气好好遮一遮。

宣平侯府的二公子来了,正在前厅等着见大小姐呢!”

08

苏雪棠没有拒绝梳妆。

她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,脸上薄施脂粉,掩去了大病初愈的憔悴,却也遮不住眼底的冷寂。

云芷扶着她,慢慢走向前厅。

厅里,徐氏正陪着笑与陆崇明说话。

陆崇明穿着一身雨过天青色的锦袍,身姿挺拔,面容依旧俊朗,只是眉宇间似乎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

听到脚步声,他转过头来。

四目相对。

苏雪棠清晰地看到,他眼中先是掠过一丝极淡的、类似于关切的神色,但很快便沉静下去,恢复了那种她熟悉的、带着距离感的平静。

就是这双眼睛,在利刃袭来的那一刻,冷静地选择了牺牲她。

一股冰冷的怒意,夹杂着深刻的恨意,毫无预兆地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镇定。

她甚至没有思考,手已经伸向身旁高几上摆着的、徐氏方才用来待客的青瓷盖碗。

下一刻,那盖碗携着一道风声,直直砸向陆崇明的面门!

“砰”的一声脆响!瓷片四溅。

陆崇明没有躲。

盖碗的边缘重重磕在他的额角,顿时破开一道口子,殷红的血顺着他的眉骨流了下来,划过他英挺的侧脸,显得触目惊心。

“雪棠!你疯了!”徐氏吓得从椅子上弹起来,尖声叫道,连忙喊人去请大夫。

陆崇明却只是抬手,用指腹轻轻抹去流到眼角的血,然后从袖中抽出一方雪白的帕子,按在伤口上。

他的动作依然从容,仿佛受伤的不是自己。

“无妨。”他对着慌乱的徐氏摆摆手,目光却一直落在苏雪棠脸上,“苏夫人,让我与雪棠单独说几句话吧。”

徐氏惊魂未定,看看面无表情的苏雪棠,又看看额角渗血的陆崇明,最终还是讪讪地退了出去,临走前狠狠瞪了苏雪棠一眼。

厅中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沉默弥漫开来,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压力。

“气消了些吗?”陆崇明先开了口,声音平稳,听不出喜怒。

“从小到大,还没人敢让我见血。”

苏雪棠看着他,觉得无比荒谬。

“我也从小到大,没被人推出去挡过刀,险些送命。

你想护着沈怀薇,大可以自己挡在她前面,凭什么用我的命去换?”

陆崇明皱了皱眉,似乎有些不耐烦。

“怀薇怀的是我大哥唯一的骨血,不容有失。

你既已注定是陆家的人,护卫陆家血脉,难道不是分内之事?”他顿了顿,语气稍微放缓,“此事是我考虑欠妥。

但你如今也安然无恙,何必一直耿耿于怀?日后我自会补偿你。”

“补偿?”苏雪棠几乎要笑出来,胸口尚未痊愈的伤疤又在隐隐作痛。

“陆崇明,你觉得一条命,是能补偿的吗?”

“那你想如何?”陆崇明的语气冷了下来,“退婚吗?”他从怀中取出一封已然开启的信,轻轻放在旁边的茶几上。

“这封寄往潞州的信,在驿馆就被你继母的人截下,转交给了我。”

苏雪棠的心猛地一沉。

那是她写给父亲的第一封信。

“雪棠,你太天真了。”陆崇明向前走了一步,居高临下地看着她,“我们的婚事,是大长公主做媒,陛下也曾问及。

这背后牵涉的是皇家的颜面,是两家的体面。

你以为,仅凭你一面之词,就能撼动这桩联姻?”

他俯身,靠近她,压低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磁性,字字敲在她心上:“那日赏花宴,刺客原本是冲着崇安王去的,只因怀薇恰好站在王爷身前。

场面混乱,除了我和怀薇,无人看清你为何受伤。

我对外只说,你是为护王爷周全,才奋不顾身。

你看,我不仅无过,还替你博了个忠勇的好名声。

你告诉我,我何罪之有?”

苏雪棠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睛,那里面没有愧疚,没有温度,只有全然的掌控和一丝……兴味。

他像是在欣赏她脸上血色褪尽的样子。

“所以,认命吧。”陆崇明直起身,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,拉过她冰凉僵硬的手,放进她掌心。

那是一枚玉佩,质地温润,雕着流云纹样。

“这是我亲手雕的,天下只此一块。

安心在家待嫁,等我从乾州治水回来,大哥的丧期一过,便娶你过门。”

他抬手,似乎想碰碰她的脸,苏雪棠猛地侧头避开。

陆崇明的手停在半空,也不在意,只淡淡道:“这是我第一次伤你,也会是最后一次。

雪棠,别再做无谓的挣扎了。”

说完,他不再看她,转身离开了前厅。

苏雪棠站在原地,手心里那枚玉佩像是烙铁一样烫人。

她紧紧攥着,直到指甲掐进掌心,传来尖锐的痛感。

09

陆崇明离开后,徐氏立刻变了一副面孔。

她以苏雪棠“行为癫狂、需严加管教”为由,正式下令将她禁足在听竹苑,没有她的允许,任何人不得出入,连每日的饭菜都只准从门上的小窗递进来。

送来的吃食一日比一日简陋粗糙,最后几乎只剩些清汤寡水。

云芷想出去理论,被守门的粗壮婆子一把推倒在地。

苏雪棠扶起云芷,走到门边,对着外面冷声道:“徐夫人今日如此待我,可想清楚了?我纵使再不济,也是陛下和大长公主点头的、未来的宣平侯世子妃。

你今日将我得罪死了,来日我若真进了侯府的门,你以为,我会如何报答你今日的‘照顾’?你又以为,安雅妹妹的前程,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?”

门外静默了片刻。

徐氏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:“好,好你个苏雪棠!牙尖嘴利!我倒要看看,你能硬气到几时!从今天起,听竹苑的份例一概全免,我看你靠什么活下去!”

脚步声愤愤远去。

云芷抱着苏雪棠的腿低声哭泣:“姑娘,我们怎么办啊……老爷什么时候才能回来……”

苏雪棠轻轻拍了拍云芷的背,目光投向紧闭的院门。

父亲没有回信,是没收到,还是收到了却无能为力?难道真如陆崇明所说,这桩婚事已成定局,她无论如何也挣脱不了吗?

绝食是下策,她不能真把自己饿死。

她让云芷悄悄将自己一些不甚打眼的首饰从墙头丢出去,托外面偶尔路过、信得过的旧仆换些银钱,买些耐放的干粮偷偷带进来。

主仆二人就这样艰难地捱着日子。

如此过了四五日,苏雪棠正望着窗外那方狭小的天空出神,院门外突然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喧哗。

似乎是门房惊慌失措的通报声,紧接着,是徐氏拔高了、带着难以置信语调的惊呼:“什么?崇安王殿下亲临?!”

不等她细想,院门上的锁链哗啦作响,竟被从外面打开了。

徐氏脸色发白地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几位面生的、身着内侍服饰的人。

为首一位面容清秀的中年内侍扫了一眼院内情形,眉头微蹙,朗声道:“奉崇安王殿下口谕,听闻苏府大小姐为救殿下身负重伤,殿下心甚不安,特来探视。

请苏大小姐前厅相见。”

徐氏勉强挤出一个笑容:“有劳公公。

只是小女伤势未愈,形容憔悴,恐冲撞了王爷……”

“王爷说了,”内侍打断她,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,“正是听闻苏小姐伤势反复,才务必亲自来看一看。

苏夫人,请带路吧,莫让王爷久等。”

徐氏无法,只得狠狠剜了苏雪棠一眼,低声道:“快收拾一下,记住,不该说的话别说!”

苏雪棠心中惊疑不定。

崇安王?赏花宴的主人?他为何突然来访?真如他所说是为了感谢?还是……与父亲有关?她脑中飞快转着念头,面上却不显,只让云芷简单帮她拢了拢头发,便跟着那内侍向前厅走去。

10

崇安王萧逸并未穿着正式的亲王袍服,只一身月白色常服,坐在厅中上首。

他看起来不到三十岁,容貌是那种带着几分昳丽的好看,但一双眼睛却深邃沉静,仿佛能洞悉人心。

他手中把玩着一柄玉骨扇,姿态闲适,却自有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。

苏雪棠上前,依礼下拜:“臣女苏雪棠,拜见崇安王殿下。”

“哎呀,快快免礼!”萧逸的声音响起,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惊讶与关切,“苏姑娘有伤在身,不必行此大礼。”他虚抬了抬手,目光在苏雪棠脸上身上转了一圈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,转向一旁的徐氏,语气陡然变得严厉:“闻夫人,这便是你所说的‘伤势渐愈’、‘只需静养’?本王看苏姑娘这脸色,苍白如纸,身形消瘦,比起两月前在王府时竟还要憔悴几分!你们苏家,便是如此照料本王救命恩人的吗?”

徐氏被这劈头盖脸的责问弄得慌了神,连忙辩解:“殿下息怒!小女确是伤了肺腑,恢复缓慢,妾身已请了最好的大夫,用了最上等的药材……”

“最好的大夫?上等的药材?”萧逸冷哼一声,用扇子轻轻敲击掌心,“那为何人是这般模样?莫不是底下人怠慢,或是药材根本未曾用到该用的人身上?”他不再看徐氏青红交错的脸色,转向苏雪棠,语气放缓,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:“苏姑娘,本王府上恰有一位从南疆游历归来的名医,精于内伤调理。

你这伤势,再在府中耽搁恐留病根。

不若随本王回府别院小住些时日,待伤势大好,再回府不迟。”

苏雪棠心头剧震。

去王府别院?这于礼制不合,传出去对她的名声将是致命打击。

可看着萧逸看似温和实则坚定的眼神,再想想自己如今在苏府的处境,以及那封石沉大海的家书……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。

若这世间,还有谁能对抗大长公主的指婚和陆崇明的逼迫,恐怕只有眼前这位以“荒唐”闻名却圣眷正隆的亲王了。

她正要开口,徐氏已急急阻拦:“殿下,万万不可!小女待字闺中,贸然住进王府,于殿下清誉、于小女名节皆有损啊!况且她的身子……”她焦急地看向苏雪棠,眼神里带着警告,“雪棠,你自己说,是不是已无大碍,只需静养即可?”

苏雪棠垂下眼帘,掩去眸中神色。

再抬眼时,她眼中已漾起一层虚弱的水光,以帕掩唇,轻轻咳了几声,声音细弱:“母亲说得是……臣女这身子,只是瞧着吓人……其实将养些时日……咳咳……便好了……实在不敢……咳咳咳……劳烦殿下……”

她咳得越来越急,越来越剧烈,单薄的肩膀不住颤抖,脸上那点胭脂色也褪得干干净净,真真是一副病骨支离、随时可能倒下的模样。

徐氏看得目瞪口呆,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接话。

萧逸眼中极快地闪过一丝笑意,随即化为更深重的忧心与不悦。

他“唰”地一下合上扇子,站起身来:“闻夫人!你都看到了!苏姑娘病势如此沉重,你还在此推三阻四,究竟是顾及虚名,还是根本不在乎你继女的死活?若本王的救命恩人因你延误诊治有个三长两短,你让天下人如何看待天家?如何看待我萧逸?!”

“殿下!妾身绝无此意!”徐氏吓得跪倒在地。

“不必多言!”萧逸拂袖,果断下令,“苏姑娘病体孱弱,不宜挪动,即刻用本王的软轿抬走,回别院诊治。

一应所需,皆从王府支取。”他走到苏雪棠身边,虚虚扶了她手臂一下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快速说了一句:“苏大人已平安,勿虑。”

苏雪棠心中大石落地一半,不再犹豫,任由两名上前来的王府侍女搀扶住。

萧逸不再看瘫软在地的徐氏,当先向外走去。

直到坐上那顶宽敞舒适、熏着淡淡宁神香的软轿,轿帘落下,隔绝了外界的一切,苏雪棠才真正松懈下来,靠在柔软的垫子上,长长吁出一口气。

轿子平稳地前行,她掀开一侧小帘,望着外面飞速掠过的街景。

她知道,踏出苏府这一步,便再无回头路。

前路是吉是凶,是陷阱还是生机,她已无从选择,只能走下去。

11

几乎就在苏雪棠被接入崇安王府别院的同一日,陆崇明轻装简从,抵达了千里之外的乾州。

灾情比他预想的更为严重。

延水河的堤坝在一个月前溃决,浑浊的洪水吞噬了沿岸数个村镇,良田化为泽国,屋舍只剩断壁残垣。

侥幸逃生的灾民聚集在高地上,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

空气中弥漫着泥水、腐烂物和绝望的气息。

乾州知府李炳仁早已在府衙外焦灼等候多时,见到陆崇明,如见救星,几乎要落下泪来。

他将陆崇明迎入内堂,屏退左右,这才扑通一声跪下,涕泪横流:“陆大人!下官有罪!下官有罪啊!”

陆崇明端坐椅上,慢条斯理地吹了吹茶沫,并未叫他起身。

“李大人,有话慢慢说。

陛下命我前来治水安民,总得先知道,这水患究竟因何而起,又为何拖延至此吧?”

李炳仁抹了把脸,战战兢兢地交代。

原来这延水河堤,去年才动用库银大修过。

当时朝廷拨下的款项颇为可观,但李炳仁为了巴结上官——其中便隐隐指向宣平侯府在京中的一些关系——暗中挪用了近三成,用于“打点”。

修筑时只得偷工减料,以次充好。

本想着撑过两三年便无碍,谁料去年冬雪甚厚,今春桃花汛一来,这豆腐渣工程瞬间土崩瓦解。

起初只是延水一县受灾,李炳仁还能勉强压住,一边用沙袋堵口,一边隐瞒不报。

谁知几日前一场暴雨,临时堵住的缺口再次被冲垮,洪水直泄而下,下游三县尽成汪洋,死伤无数。

这般滔天大祸,再也遮掩不住,他才慌慌张张递了折子上去,却依旧将灾情轻描淡写,贪墨之事更是只字不提。

陆崇明静静听着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李炳仁说完,伏在地上,大气不敢出。

半晌,陆崇明才放下茶盏,发出清脆的一声响。

“李大人,你可知陛下此番拨下的赈灾银两是多少?”

李炳仁抬起头,眼中燃起一丝希望。

陆崇明报出一个数字。

李炳仁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,瘫软在地:“这……这连当初修堤款项的一半都不到啊!陆大人,这……这点银子,莫说重修堤坝,就是安置灾民、购买堵口物料都远远不够啊!如今沙袋早已用尽,附近能取的沙土又太松散,一冲即溃,除非购买价格高昂数倍的黏土……可这银子……”

“银子不够,便想办法。”陆崇明打断他,语气平淡,“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不成?”

李炳仁看着他淡漠的神情,忽然想起朝中关于这位宣平侯次子“行事果决、不择手段”的传闻,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。

他嘴唇哆嗦着:“大人……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陆崇明忽然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:“李大人想哪里去了。

本王是说,可以向邻近州府暂借。

乾州与潞州接壤,潞州知府,恰是苏大人,本官的未来岳丈。

他为人虽严谨,但看在万千灾民性命攸关的份上,想必不会吝啬援手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阴沉的天空,“你速派人持我手书前往潞州借调钱粮。

记住,要快。

堤坝一日不固,民心一日不稳,你我的脑袋,可就都悬在裤腰带上了。”

李炳仁如蒙大赦,连声应道:“下官明白!下官这就去办!”

陆崇明不再理会他,目光投向远方翻滚的乌云。

治水,是难题,也是机遇。

只要此事办得漂亮,他便有足够的资本向陛下开口。

那个在他心中盘桓已久的念头,越来越清晰——他要娶怀薇,光明正大地照顾她和大哥的遗腹子。

至于苏雪棠……他想起她最后看自己那冰冷彻骨的眼神,心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烦躁。

罢了,一个不听话的玩物,既然不肯驯服,那便给她该有的位置和“体面”就好。

等圣旨一下,一切便都尘埃落定。

他仿佛已经看到,自己治水功成,凯旋回京,陛下当殿嘉奖,并恩准他所请。

而苏雪棠,只能在那座华丽的侯府牢笼里,看着他与怀薇恩爱,度过余生。

那一定,很有趣。

12

崇安王府在京郊的别院名为“澹云居”,景致清幽,远离尘嚣。

苏雪棠被安置在一处临水的小院里,推开窗便能看见一池碧荷,虽然未到花期,但田田的叶子铺满水面,看着便让人心静。

萧逸果然请来了那位据说医术高超的南疆大夫,为她仔细诊脉,重新开了方子调理。

所用的药材、饮食,无一不精,无一不细。

不过几日,苏雪棠脸上便有了些血色,胸口的闷痛也减轻了许多。

只是,自那日将她接来后,萧逸便再未露面。

只有那位接她来的中年内侍,名叫常顺的,每日会来问询她的起居,传达王爷的关切,但除此之外,并无多余的话语。

院子里服侍的丫鬟仆妇也都规矩本分,做事细致,但问起王爷行踪或是其他,便都含笑摇头,只说不知。

这种宁静,反而让苏雪棠有些不安。

她像是被暂时安置在一个精美而安全的笼子里,不知主人何时会来,亦不知接下来会被如何安排。

父亲“已平安”是何意?是已从潞州脱身,还是指别的?

萧逸与父亲之间,究竟有何交集?

他出手帮她,真的只是出于“报恩”和父亲的请托吗?

她想起赏花宴上,远远瞥见的那位慵懒倚在主席、被众人环绕奉承的崇安王,与那日在前厅言辞犀利、气势逼人的亲王,判若两人。

哪一个才是真的他?

日子一天天过去,苏雪棠的伤在精心调理下好得很快。

她有时会在院子里散步,有时会临帖看书,但心中的疑惑却如同池中水草,暗暗滋生,缠绕不清。

这天傍晚,她正对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出神,常顺忽然来了,身后跟着一个小丫鬟,手里捧着一个尺余长的锦盒。

“苏姑娘,”常顺恭敬行礼,“王爷今日得空,寻得一方古砚,想起姑娘擅书,特命奴婢送来,给姑娘把玩解闷。”

说着,示意小丫鬟将锦盒放在书案上。

锦盒打开,里面并非砚台,而是一柄带鞘的匕首。

匕首不过一掌长,鞘是乌木所制,没有任何纹饰,朴素至极。

苏雪棠拿起匕首,入手微沉。

她轻轻拔出,刃身如一泓秋水,寒光内敛,锋利无匹。

在匕首与鞘之间,夹着一张对折的素笺。

她展开素笺,上面只有四个铁画银钩的字:“防身,勿惊。”

苏雪棠握着冰冷的匕首,看着那四个字,刚刚因伤势好转而略微放松的心,一下子又提了起来,骤然收紧。

窗外,暮色四合,最后一缕天光被远山吞没,无边的黑暗正悄然降临。

13

匕首上的凉意透过指尖,丝丝缕缕渗进心里。

苏雪棠盯着那四个字看了许久,才将它重新归鞘,与素笺一同藏在了枕下。

这一夜,她睡得并不安稳。

梦里反复出现赏花宴上那点刺目的寒光,陆崇明冰冷的眼睛,沈怀薇惊惶却依偎在他怀里的身影,还有父亲模糊的、带着忧虑的面容。

清晨醒来时,窗外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,打在荷叶上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
常顺如往常一样,在早膳后来问安,并告知她,王爷午后可能会来别院。

苏雪棠心中微动,面上却依旧平静,只轻轻点头表示知道了。

午后,雨势渐停,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泥土和青草气息。

萧逸果然来了。

他换了一身更家常的靛蓝色直裰,腰间只缀着一枚简单的玉佩,少了几分亲王的威仪,多了些文士的清雅。

他并未进苏雪棠的屋子,只站在廊下,望着那池被雨水洗刷得愈发碧绿的荷叶。

“住得可还习惯?”他开口问道,声音温和。

“多谢王爷照拂,一切都好。”苏雪棠站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,恭敬地回答。

“你父亲苏明远大人,”萧逸转过身,目光落在她脸上,带着一丝审视,“半月前已从潞州启程回京,路上遇到些‘小麻烦’,耽搁了几日,不过现已平安入京,暂居在驿馆。”

苏雪棠的心猛地一跳,惊喜瞬间涌上,却又被那“小麻烦”三个字压了下去。

“小麻烦?王爷,我父亲他……”

“有人不想他那么快回京,更不想他顺利回京。”

萧逸的语气平淡,仿佛在说一件寻常事,“不过放心,本王既然插手了,自然不会让他有事。

他此刻安好,只是碍于某些情势,不便立刻来接你。”

苏雪棠瞬间明白了。

这“小麻烦”,恐怕与陆崇明在乾州向潞州借粮有关,也与他不想自己退婚的图谋有关。

父亲一定是知道了什么,或者拿到了什么,才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。

“王爷大恩,雪棠没齿难忘。”她深深一福,这一次,带上了真切的感激。

萧逸虚扶了一下。

“不必多礼。

本王帮你,也不全是为了报你那日‘救驾’之恩。”他顿了顿,目光投向远处迷蒙的山色,“你父亲是个能吏,更是个直臣。

潞州的账目,他查出了些不该有的东西,却也因此把自己放在了火上烤。

本王惜才,更看不惯某些人只手遮天、草菅人命。”

苏雪棠屏住呼吸,知道关键的话要来了。

“至于你的婚事,”萧逸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她,眼神清澈而直接,“本王可以明白告诉你,陆崇明在乾州的治水,表面文章做得不错,但内里用的是饮鸩止渴的法子。

他催促李炳仁向潞州借粮,潞州仓廪本就不甚丰盈,若强行调拨,今冬潞州百姓恐有冻馁之忧。

你父亲正是因此与其争执,才被构陷拖延,险些回不来。”

他语气渐冷:“一个为虚名政绩,可置一州百姓于不顾的人;一个为私欲,可将未婚妻子推出去挡刀的人。

苏姑娘,你觉得,这样的人,配得上你吗?大长公主当年的金口玉言,难道就要捆绑你一生?”

“我不愿。”苏雪棠抬起头,目光坚定,没有丝毫犹豫,“即便没有父亲之事,自他推我挡刀那一刻起,我与他便已恩断义绝。

只是……”她眼中闪过一丝苦涩与无奈,“王爷也知,这婚事牵涉甚广,退婚谈何容易。”

“若容易,也不必本王出面了。”萧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、近乎锋利的弧度,“你只需安心在此养伤,照顾好自己。

剩下的事,等你父亲面圣之后,自有分晓。

这把匕首,”他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她的枕畔,“好生收着。

这别院虽安全,但世事难料,有备无患。”

说完,他不再多言,转身离去,背影挺拔,很快消失在廊桥尽头。

苏雪棠站在原地,久久未动。

萧逸的话像一阵风,吹散了笼罩在她心头的部分迷雾,却又带来了更深的、关于朝堂争斗的寒意。

但无论如何,父亲平安,且有了位高权重的亲王相助,这让她看到了挣脱牢笼的一线曙光。

她回到屋内,从枕下取出那把匕首,紧紧握在手中。

冰冷的触感让她清醒,也让她生出一股勇气。

无论如何,她不会再坐以待毙。

14

乾州的形势,比陆崇明预想的更为棘手。

李炳仁派去潞州借粮的人铩羽而归,带回的消息是,潞州知府苏明远以“仓廪空虚、需保本境民安”为由,婉拒了借调,并附上了一本详细的潞州粮储账册副本,上面每一笔进出都清晰可查,让人无从指摘。

更让陆崇明心惊的是,随同消息而来的,还有京城友人一封隐晦的密信。

信中提及,崇安王萧逸似乎对乾州水患颇为关注,不仅多次在御前问及,还派人暗中查访。

而苏明远之女,那个本该在苏府待嫁的苏雪棠,似乎也被崇安王接入别院“照料”。

“苏雪棠……崇安王……”陆崇明捏着信纸,指节微微发白。

他想起赏花宴上,萧逸那看似慵懒实则锐利的眼神。

难道他当时看到了什么?还是苏雪棠对他说了什么?

一股烦躁夹杂着隐隐的不安涌上心头。

但他很快将其压下。

不过是个女人和一个闲散王爷,能掀起什么风浪?眼下最重要的是治水,只要功成,一切便都值得。

李炳仁却快要急疯了。

借粮不成,赈银见底,灾民怨气日益高涨,几次险些冲击府衙。

黏土价格飞涨,根本买不起。

他再次跪倒在陆崇明面前,涕泪交加:“大人,实在没有办法了!要不……要不我们再上书朝廷,请求增拨?”

“增拨?”陆崇明冷笑,“你以为朝廷的银子是天上掉下来的?前次拨银已属不易,再开口,只会显得你我无能!”他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依旧浑浊的河水,和远处衣衫褴褛、目光呆滞的灾民,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决断。

“李大人,非常之时,当用非常之法。”他缓缓开口,声音不大,却让李炳仁打了个寒颤,“堵口需要的是重物。

沙子太轻,黏土太贵。

但……人呢?”

李炳仁猛地抬头,眼中充满恐惧:“大……大人,您是说……”

“组织青壮灾民,以工代赈。”陆崇明转过身,面上没什么表情,语气却不容置疑,“让他们去搬运巨石,砍伐树木,填充沙袋。

告诉他们,这是在救他们自己的家园,也是在挣口饭吃。

若有懈怠或闹事者,”他顿了顿,吐出两个字,“严惩。”

李炳仁冷汗涔涔而下。

以工代赈本是常例,但听陆崇明这意思,分明是要用最严酷的手段驱役灾民,不顾其死活,只为尽快堵住缺口,做出政绩。

那些饿得走路都打晃的灾民,如何去搬运巨石?

“大人,这……恐激起民变啊!”李炳仁颤声道。

“民变?”陆崇明眯起眼,“那就弹压。

李大人,是你挪用的修堤银子,是你隐瞒的灾情。

若此事办不好,第一个掉脑袋的,是你,不是我。

该怎么做,你自己掂量。”

李炳仁面如死灰,瘫坐在地,再也说不出话来。

命令很快被执行下去。

在兵丁的鞭子和刀刃驱赶下,无数面黄肌瘦的灾民被驱赶到堤坝溃口处,如同蝼蚁般,搬运着远超他们负荷的土石。

哭喊声、斥骂声、鞭打声混杂在一起,昔日安宁的河岸,成了人间炼狱。

不断有人倒下,或累死,或失足落水,或被坍塌的土石掩埋。

而陆崇明,大多时候只是站在远处临时搭建的高台上,冷冷地看着这一切,偶尔与身边幕僚低语几句,记录着工程的“进度”。

他仿佛听不到那些惨叫,看不到那些惨状,心中盘算的,只是工期能否再提前几日,以及回京后,该如何向陛下描述这“众志成城、不畏艰险”的治水场面。

他并不知道,几双来自不同方向的眼睛,正将这一切默默记录下来。

15

京城,崇安王府别院。

苏雪棠的身体一日好过一日。

她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,开始有意识地通过常顺,了解外面的消息。

常顺似乎得了萧逸的默许,会将一些能说的、关于乾州和朝堂的动向,隐晦地告诉她。

当她听说陆崇明在乾州驱役灾民、手段酷烈,导致民怨沸腾甚至死伤枕藉时,心中并无太多意外,只有更深的寒意和鄙夷。

为了功绩,他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。

同时,她也知道了父亲苏明远回京后,并没有立刻回家,而是闭门谢客,整理在潞州查获的账目证据。

据说,陛下已召见过他一次,具体谈了什么,无人知晓,但显然,暗流更加汹涌了。

这日,云芷从外面回来,脸色有些奇怪,欲言又止。

“怎么了?”苏雪棠问道。

“姑娘……”云芷犹豫了一下,还是低声道,“奴婢今日去前院找相熟的姐姐,偶然听到两个洒扫的婆子嚼舌根……她们说,说王爷对姑娘您……格外上心,怕是……怕是……”

“怕是什么?”苏雪棠平静地问。

云芷脸一红,声音更低了:“怕是看上姑娘了……还说,王爷这么多年,身边也没个正经女主子,这次怕是动了心思……不然,何必为一个五品官的女儿,得罪宣平侯府和大长公主……”

苏雪棠握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。

这些日子,萧逸对她的照顾,的确超出了寻常的“报恩”或“惜才”范畴。

那种细致入微的关切,那种不动声色的保护,还有那次交谈中流露出的坦诚与尊重……她不是没有感觉,只是不敢深想,更不敢放任自己胡思乱想。

他们之间的身份,犹如云泥之别。

他是天潢贵胄,圣眷正浓的亲王。

而她,只是一个身陷婚约丑闻、家族不显的普通官家女。

即便没有陆崇明这层关系,这也是绝无可能的事情。

“不必理会那些闲言碎语。”苏雪棠放下茶杯,声音平稳,“王爷高义,救我于困厄,助我父女,此恩重如山。

我们心中坦荡即可,外人如何说,且由他们说去。”

话虽如此,当晚独自一人时,她还是对着那柄乌木匕首出神了很久。

萧逸……他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?真的如外界传闻那般荒唐享乐,还是隐藏在那副表象之下的,是另一种面目?

几天后的一个下午,萧逸再次来到别院。

这次,他带来了一个消息。

“陆崇明的治水‘功成’了。”他坐在水榭中,自己给自己斟了杯茶,语气带着淡淡的嘲讽,“溃口暂时堵住了,灾民死了多少尚未可知,但捷报已经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进了京城。

朝中不少人都在为他歌功颂德。”

苏雪棠心一紧:“那陛下……”

“陛下尚未明确表态。”萧逸看了她一眼,“不过,以陆崇明的心思,他绝不会浪费这个机会。

我猜,他的请功折子里,除了为自己表功,恐怕还会夹带私货。”

苏雪棠立刻明白了:“他是想借此机会,请求陛下准他娶沈怀薇?”

“平妻,或者是以照顾遗孀侄儿为由,给予更体面的名分。”萧逸点头,“这是他谋划已久的事。

用治水的功劳来换,看似合情合理,陛下为了表彰功臣,也多半会允准。”

虽然早已对陆崇明死心,但听到这个消息,苏雪棠还是感到一阵恶心和悲凉。

自己这个“未婚妻”还活着,还顶着这个可笑的名分,他却已经迫不及待地要为自己真正在乎的女人铺路了。

在他心里,自己究竟算什么呢?一个碍事的摆设?一个用来博取同情和利益的工具?

“那你……和我父亲……”她看向萧逸,眼中不自觉地流露出依赖和期盼。

萧逸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脆弱,心底某个地方微微动了一下。

他放缓了语气:“放心。

陛下并非昏庸之主。

乾州真实的灾情,潞州账目背后的勾连,还有你父亲查到的、关于去年修堤款项的疑点……这些,陛下都已经知道了。

只是,有些戏,需要做足,有些脓包,需要等到最合适的时机才能捅破。”

他站起身,走到水榭边,看着池中游弋的锦鲤。

“苏姑娘,你信我吗?”

苏雪棠毫不犹豫地点头:“信。”

若不是信他,她不会跟他来到这里。

若不是信他,她或许早已在绝望中做出了更极端的选择。

萧逸回过头,对她笑了笑。

那笑容不同于平日里的温和或疏离,带着一丝暖意,也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力量。

“那就再耐心等等。

很快,就会有结果了。”

16

正如萧逸所料,陆崇明的捷报和请功折子抵达御前后,立刻在朝中引起了热议。

治水成功,安抚灾民,无论如何都是一件功劳。

不少大臣上表,称赞陆崇明年轻有为,临危受命,不负皇恩,当予重赏。

宣平侯府多日来的阴霾似乎一扫而空,门庭重新变得热闹起来。

沈怀薇在侯府中,抚摸着日益隆起的腹部,脸上露出了久违的、带着期盼的笑容。

她身边的嬷嬷悄声说:“世子妃,二公子立下这般大功,陛下定会厚赏。

您和小公子的日子,眼看着就要熬出头了。”

沈怀薇轻轻点头,眼中含泪:“崇明他……果然没有骗我。”

而陆崇明本人,在接到京城传来的、陛下将在三日后大朝会亲自召见并论功行赏的消息后,心中更是大定。

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加官进爵,看到陛下含笑准了他“迎娶长嫂、照顾侄儿”的请求,看到怀薇风风光光地成为他的平妻,看到苏雪棠那绝望又不得不接受的脸……

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,回京后该如何“安抚”苏雪棠。

是给她一个贵妾的名分,还是索性将她送到郊外的庄子上“静养”?毕竟,她现在是“救驾有功”的崇安王“恩人”,直接弄死,麻烦太多。

但只要捏着她的名分和娘家,还怕她不听话吗?

三日后,大朝会。

金銮殿上,气氛庄严肃穆。

年轻的皇帝端坐在龙椅上,面色平静地听着朝臣们的奏报。

当轮到论及乾州治水之功时,皇帝果然点名陆崇明出列。

陆崇明强压住心中的激动,出班跪倒,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朗声陈述了一遍,无非是仰赖陛下天威、将士用命、百姓齐心,终得平息水患,云云。

言辞恳切,姿态恭谨。

皇帝听罢,微微颔首:“陆卿辛苦了。

治水安民,功在社稷。

朕心甚慰。”

“此乃臣分内之事,不敢言功。”陆崇明叩首,趁机道,“只是,臣斗胆,另有一事,悬于心中已久,恳请陛下圣裁。”

“哦?何事?但说无妨。”皇帝语气温和。

陆崇明深吸一口气,沉声道:“臣之长嫂沈氏,乃先兄遗孀,现怀有先兄遗腹子,已近临盆。

先兄早逝,臣兄嫂二人孤苦无依。

臣承袭世子之位,有责任照拂长嫂与未来侄儿。

然长嫂年轻守节,抚养幼子,艰辛异常。

臣……臣感念长嫂不易,亦为先兄血脉计,恳请陛下恩准,允许臣迎娶长嫂沈氏为平妻,以便名正言顺加以照料,使我兄长血脉得以安稳成长,臣之亡兄亦可含笑九泉。

此乃臣一片赤诚,伏乞陛下怜悯准奏!”

此言一出,殿中顿时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。

虽然叔娶寡嫂在民间或有先例,但在勋贵高门中,尤其是世子正妻尚在的情况下求娶平妻,还是颇为惊世骇俗。

不过,联想到陆崇明刚刚立下的功劳,以及他口中“照顾遗孤”的大义名分,不少大臣又觉得似乎情有可原,甚至暗暗点头,觉得此子重情重义。

皇帝沉吟片刻,目光扫过下方众臣,最后落在陆崇明身上,缓缓开口:“陆卿此言,倒是一片赤诚,顾念兄长血脉,堪称仁德。”

陆崇明心中一喜,几乎要叩谢皇恩。

然而,皇帝接下来的话,却让他如坠冰窟。

“只是,”皇帝话锋一转,语气依旧平和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,“朕听闻,陆卿你已与户部员外郎苏明远之女苏雪棠定有婚约,乃大长公主亲自做媒。

如今你请娶平妻,将那苏家姑娘置于何地?她可是在崇安王府赏花宴上,为护驾而身受重伤,至今未曾痊愈。

如此忠勇女子,莫非你要委屈她做小?这恐怕于礼不合,也有负大长公主一番美意吧?”

陆崇明额头瞬间冒出了冷汗,他连忙辩解:“陛下明鉴!臣绝无此意!臣与苏姑娘的婚约自然有效,迎娶沈氏为平妻,亦是希望二人能和睦相处,共同持家。

苏姑娘深明大义,定能体谅臣照顾兄嫂遗孤之心……”

“体谅?”一个清朗的声音忽然响起,打断了陆崇明的话。
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一直静立班中的崇安王萧逸,缓步走了出来。

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目光却如冷电般射向陆崇明。

“陆世子口口声声说苏姑娘深明大义,会体谅你。”萧逸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传遍大殿每一个角落,“那本王倒要问问,赏花宴当日,刺客刀锋直指沈氏所在方向,当时沈氏身旁并无旁人,唯独离她数步之遥的苏姑娘最近。

陆世子,你当时就在沈氏身旁,为何不自己挡在沈氏身前,反而要将离刺客更近的苏姑娘,一把推向刀口?”

殿内瞬间鸦雀无声,落针可闻。

陆崇明脸色剧变,猛地抬头看向萧逸,眼中充满了惊怒和难以置信。

他怎么会知道?当时场面混乱,除了他和怀薇,根本没人看清他的动作!难道是苏雪棠说的?可她没有证据!

“王……王爷何出此言?”陆崇明强自镇定,声音却有些发颤,“当时情况危急,臣也是情急之下,想要拉开苏姑娘,以免她被误伤,谁知力道失控,反而……反而害她受伤。

此事臣一直愧疚于心,绝非王爷所言那般不堪!此事崇安王殿下当时也在场,可为臣作证,臣绝无伤害苏姑娘之意!”

他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不语的崇安王世子,希望他能帮自己说句话。

毕竟,当日宴会是他家办的。

崇安王世子皱了皱眉,出列道:“回陛下,当日场面确实混乱,臣等注意力多在刺客身上,陆世子具体动作,臣并未看清。

不过,苏姑娘受伤确是事实。”

这话看似中立,实则等于没帮陆崇明作证。

萧逸冷笑一声,并不纠缠细节,转而问道:“好,就算你是‘失手’。

那本王再问你,苏姑娘重伤昏迷数月,生死未卜期间,你可曾去苏府探望过一次?可曾关心过她的伤势?还是说,你所有的心思,都放在了受惊动胎气的沈氏身上,甚至为此告假多日,不离左右?”

陆崇明被问得哑口无言,冷汗已经湿透了内衫。

这些事情,萧逸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

“臣……臣那是因为……”他试图解释。

“因为你心里,从未真正将苏姑娘当作未来的妻子。”萧逸替他下了结论,语气斩钉截铁,“你与她定亲,不过是因为大长公主开口,不便推辞。

三年来,你处处偏袒沈氏,多次为了沈氏而委屈苏姑娘,京城之中有目共睹。

直到赏花宴上,生死关头,你更是毫不犹豫地选择牺牲苏姑娘,保全沈氏。

事后毫无悔意,只有理所当然。

陆崇明,你敢对着陛下,对着满朝文武发誓,你对苏雪棠,有半分未婚夫婿应有的情意与尊重吗?”

字字如刀,句句诛心。

陆崇明脸色惨白,浑身发抖,再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。

他感觉到无数道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在自己身上,充满了鄙夷、震惊和审视。

皇帝的脸色,也渐渐沉了下来。

就在这时,一直沉默的苏明远,手捧着一卷账册和几份文书,大步走出文官队列,跪倒在御前,声音洪亮而悲愤:

“陛下!臣苏明远,有本要奏!臣要参宣平侯世子陆崇明,为谋虚功,草菅人命,欺君罔上!更要参乾州知府李炳仁,贪墨修堤款项,致使河堤溃决,灾情扩大,事后为掩盖罪行,与陆崇明合谋,驱役灾民如牛马,致死者无数!此二人,罪大恶极,恳请陛下明察!”

说着,他将手中的证据高高举起。

满朝哗然!

陆崇明眼前一黑,几乎晕厥过去。

他死死地盯着苏明远手中的账册,那分明是……潞州的账册!还有李炳仁与他往来的密信!怎么会都在苏明远手里?

皇帝示意内侍将证据呈上,他快速翻阅了几页,脸色越来越阴沉,最后猛地一拍御案!

“好!好一个治水功臣!好一个重情重义的宣平侯世子!”皇帝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怒,“陆崇明!苏爱卿所奏,还有崇安王所问,你有何话说?!”

铁证如山,众目睽睽。

陆崇明知道,一切都完了。

他瘫软在地,连辩解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
皇帝冷冷地看着他,又看了看手中另一份来自监察系统的密报,上面详细记录了乾州灾民的真实惨状,以及陆崇明与李炳仁的种种恶行。

他心中已然明了。

“传朕旨意。”皇帝的声音恢复了平静,却带着雷霆万钧之力,“宣平侯世子陆崇明,品行不端,刻薄寡恩,为求虚功不择手段,致百姓死伤,有负圣恩,更兼欺君之嫌。

着即褫夺世子之位,革去所有官职功名,交大理寺严加审讯,依律定罪!”

“乾州知府李炳仁,贪墨河工款项,玩忽职守,隐瞒灾情,草菅人命,罪无可赦。

着即革职锁拿,押解进京,一同严办!”

“宣平侯教子无方,治家不严,罚俸一年,闭门思过!”

旨意一下,满殿肃然。

方才还为陆崇明歌功颂德的大臣们,此刻都噤若寒蝉,恨不得将自己缩起来。

陆崇明被如狼似虎的侍卫拖了下去,面如死灰,口中喃喃,却已无人听清他说什么。

皇帝处理完这些,目光落在了依旧跪着的苏明远身上,语气缓和了些:“苏爱卿忠心体国,不畏权贵,揭发奸佞,有功于社稷。

擢升为户部侍郎,即日到任。”

“臣,谢陛下隆恩!”苏明远重重叩首,老泪纵横。

不仅是为自己沉冤得雪,升官晋职,更是为了女儿,终于摆脱了那个可怕的婚约和那个狠毒的男人。

皇帝又看向萧逸:“皇兄。”

“臣在。”萧逸躬身。

“你方才为苏家姑娘仗义执言,可见公正。

那苏雪棠姑娘,如今何在?”

“回陛下,苏姑娘当日重伤后,在苏府将养不佳,臣感念其救驾之义,恐其留有后患,故接入别院,延请名医诊治。

如今伤势已大为好转。”萧逸如实回禀。

皇帝点了点头,沉吟片刻,忽然问道:“皇兄觉得,苏家姑娘品性如何?”

萧逸心中一动,隐约明白了皇帝的意图,他抬起头,坦然道:“苏姑娘坚韧聪慧,明辨是非,虽遭大难而不改其志,虽陷困厄而不失其节。

臣以为,品性端良,殊为难得。”

“嗯。”皇帝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,目光在萧逸和苏明远之间转了转,缓缓开口道,“苏姑娘忠勇可嘉,却因一纸婚约,受尽委屈,险些丧命。

如今陆崇明罪有应得,婚约自当作废。

只是,经此一事,苏姑娘名声恐有碍,将来婚配,怕是不易。”

苏明远的心提了起来。

皇帝继续道:“皇兄你这些年,为了辅佐朕,劳心劳力,身边也一直无人照料。

朕每每思及,甚感亏欠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清晰地说道,“今日,朕便做一回主。

苏明远之女苏雪棠,温良贤淑,忠勇可嘉,与皇兄堪为良配。

朕便将苏雪棠,赐婚于崇安王萧逸,为正妃。

择吉日完婚,以慰皇兄多年辛劳,也全了苏姑娘一番忠勇之名。

苏爱卿,你以为如何?”

苏明远愣住了,随即是巨大的惊喜!崇安王!正妃!这简直是做梦都不敢想的天大恩典!他连忙叩首:“陛下天恩!臣……臣感激涕零!小女能得陛下赐婚,许配王爷,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!”

萧逸也撩袍跪倒,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眸中翻涌的情绪,声音沉稳:“臣,领旨谢恩。

定不负陛下厚望,善待苏姑娘。”

“好,如此甚好。”皇帝满意地笑了,目光扫过下方神色各异的群臣,意有所指地说道,“至于那沈氏,既是陆家遗孀,腹中又是陆家骨血,朕也不会不顾。

便准其留在宣平侯府,由侯府供养,安心产子。

陆崇明既已削爵,其婚事自然作罢。

朕这也算是全了他‘照顾兄嫂遗孤’的‘心愿’,让他再无‘后顾之忧’了。”

皇帝这番话,听得满朝文武心思各异。

有些人品出了其中的讽刺意味,暗暗咋舌。

陛下这招,实在是高明。

既重重惩处了陆崇明,安抚了忠臣,又顺手解决了崇安王的婚事,还将一个可能惹人非议的“寡嫂”问题,轻飘飘地拨回了宣平侯府自己手里。

至于陆崇明是不是真的想“照顾”沈氏,如今谁还会关心?

一场大朝会,波澜起伏,最终以陆崇明身败名裂、锒铛入狱,苏家父女因祸得福,崇安王意外得赐婚而告终。

消息如同长了翅膀,飞快传遍了京城每一个角落。

17

澹云居。

苏雪棠正在水榭边喂鱼,云芷几乎是飞奔着冲了进来,因为跑得太急,差点被门槛绊倒。

“姑……姑娘!天大的消息!天大的好消息!”云芷喘着气,脸上是抑制不住的狂喜。

苏雪棠被她吓了一跳,放下手中的鱼食:“慢慢说,怎么了?”

云芷手舞足蹈,语无伦次地将朝会上发生的一切,连同刚刚从王府长史那里听来的、更加详细的版本,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。

陆崇明下狱,削爵,治罪。

父亲升官。

陛下……将她赐婚给崇安王萧逸,为正妃。

每一个消息,都像是一记重锤,敲在苏雪棠的心上,让她震惊得无法思考。

尤其是最后一个。

赐婚……萧逸……正妃?

她呆呆地站在那里,手中的绢帕飘落在地,都未曾察觉。

脑海中一片空白,只有这几个字在反复回响。

“姑娘?姑娘您怎么了?您不高兴吗?”云芷见她怔愣不语,有些担心地问。

高兴?苏雪棠不知道。

这一切来得太突然,太不真实。

前一刻,她还在为如何摆脱婚约、如何应对陆崇明可能的报复而忧心。

下一刻,那个带给她无尽噩梦的男人已经身陷囹圄,而她,竟然被赐婚给了当朝亲王,那个将她从深渊中拉出来的男人。

是感激?是惶恐?还是……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、细微的悸动?

她想起萧逸沉静的眼眸,想起他不动声色的维护,想起他问她“你信我吗”时的神情,还有那柄让她防身的匕首……点点滴滴,此刻汇聚起来,在她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

“王爷……王爷回来了吗?”她听见自己有些干涩的声音问道。

“还没有,王爷下朝后,好像被陛下留下说话了吧?”云芷话音刚落,就听见外面传来请安的声音。

“王爷。”

萧逸回来了。

苏雪棠转过身,看见他正穿过月洞门,朝水榭走来。

他已经换下了朝服,穿着一身简单的常服,步履沉稳,脸上看不出太多的情绪,唯有那双眼睛,在看到她时,似乎微微亮了一下。

云芷识趣地退了下去。

水榭中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
微风拂过水面,带来荷花的清香。

苏雪棠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
感谢?太轻。

询问?似乎多余。

最终,她只是屈膝,行了一个标准的大礼:“雪棠……谢王爷大恩。”

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扶住了她的手臂,没有让她拜下去。

“不必谢我。”萧逸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温和而清晰,“是你自己足够勇敢,是你父亲足够正直。

本王所做的,不过是顺势而为,说了几句实话而已。”

苏雪棠抬起头,望进他的眼睛。

那里面没有施舍,没有怜悯,只有一片坦荡的澄澈,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。

“陛下的赐婚……”她声音很轻,带着不确定。

“你若不愿,本王可以向陛下陈情,请求收回成命。”萧逸看着她,认真地说道,“即便没有这桩婚事,本王也会确保你和你父亲日后平安顺遂,无人再敢欺辱。”

他的话,给了她最大的尊重和选择的权利。

苏雪棠心中那最后一丝不安和彷徨,在这一刻,忽然就烟消云散了。

她想起了很多。

想起马球会上初见时,他那份隐藏在漫不经心之下的锋芒;想起赏花宴上,他置身事外却洞察一切的眼神;想起他将她带离苏府时的果断;想起他告诉她父亲平安时的可靠;想起他每一次出现,带来的安心与力量……

这个人,或许并不是外界传闻中那个荒唐享乐的亲王。

他有着更深沉的内心,更坚定的原则,和……一颗懂得尊重与保护的心。

嫁给他,或许不是最符合常规的选择,但却是此刻,她心中隐隐期盼的归宿。

“我……”苏雪棠听到自己的声音,清晰而坚定,“我愿意。”

萧逸的眼中,骤然漾开了一层真切的笑意,如同春冰化开,暖阳初照。

他轻轻握了握她的手臂,随即松开,保持着一个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
“好。”他只说了这一个字,却仿佛包含了千言万语。

18

一个月后,苏雪棠的身体彻底康复。

苏明远亲自来别院接她回家。

父女相见,恍如隔世。

苏明远看着气色红润、眼神清亮的女儿,老怀大慰,同时也对崇安王充满了感激。

回家的路上,苏明远告诉苏雪棠,陆崇明的案子已经审结。

他驱役灾民致死的罪行,与李炳仁贪墨、瞒报的罪行一并论处,被判流放三千里,至苦寒之地服苦役,遇赦不赦。

宣平侯府也因此彻底败落,沈怀薇在陆崇明被定罪后不久,早产生下一个虚弱的男婴,如今靠着侯府仅剩的薄产,带着孩子在偏院艰难度日,往日的风光与心机,早已化作泡影。

至于那套曾引起风波的红宝石头面,后来萧逸派人寻了来,送到苏雪棠手中。

原来当初陆崇明买下后,并未送给沈怀薇,沈怀薇当时只是随口一说,他自己也忘了这回事,一直丢在库房。

苏雪棠拿着那套璀璨依旧的首饰,心中已无波澜,只让云芷收了起来。

有些东西,时过境迁,便再也回不到最初的意义了。

赐婚的旨意早已公告天下。

崇安王即将大婚,娶的还是近期名声颇佳的忠勇女子,一时间成为京城佳话。

大长公主听闻后,也特意派人送来贺礼,对自己当初“乱点鸳鸯谱”表示了歉意,并对这桩御赐姻缘表示了祝福。

苏雪棠回到苏府待嫁,徐氏的态度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,殷勤备至,再不敢有半分怠慢。

苏雪棠也懒得与她计较,只安心准备婚事。

婚礼定在三个月后的吉日。

这期间,萧逸偶尔会以“商讨婚事细节”为由,来苏府拜访,有时也会邀苏雪棠去澹云居坐坐,或是去京郊别处走走。

相处之中,苏雪棠愈发觉得,萧逸是一个内心丰富而有趣的人。

他并非不谙世事,相反,他对朝局、民生都有独到的见解;他也并非不苟言笑,闲暇时也会与她品茶论画,甚至讲些市井趣闻。

他只是将真实的自己,很好地隐藏在了“荒唐王爷”的表象之下。

大婚之日,场面隆重而盛大。

苏雪棠穿着亲王正妃的吉服,头戴凤冠,在父亲含泪的注视下,在百官命妇的恭贺声中,一步步走向站在大殿中央、同样身着吉服的萧逸。

他转过身,向她伸出手。

他的手掌宽大温暖,稳稳地握住了她的手。

在司礼官的高唱声中,他们完成了所有仪式。

洞房花烛夜。

当所有喧闹退去,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人时,苏雪棠忽然有些紧张。

萧逸轻轻挑开她的盖头。

烛光下,她盛装的容颜比平日更添几分娇艳,眼中带着一丝羞涩与不安。

“别怕。”萧逸坐在她身边,声音温和,“雪棠,我们相识于微时,相知于患难。

这门婚事,虽是陛下所赐,但我是真心求之不得。”他看着她,目光诚挚,“我不敢说能给你世间最轰轰烈烈的爱情,但我可以向你保证,此生必以诚相待,以心相护,尊重你,爱护你,绝不让你再受半分委屈。

这王府,从此便是你的家,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,成为任何你想成为的人。”

没有甜言蜜语,没有海誓山盟,只有一番朴实而郑重的承诺。

苏雪棠看着他认真的眉眼,心中最后一丝忐忑也消失了。

她反握住他的手,用力点了点头,眼中泛起晶莹的泪光,嘴角却扬起幸福的笑意。

“我信你。”

19

婚后生活,平淡而温馨。

萧逸果然如他承诺的那般,给予苏雪棠极大的尊重和自由。

王府中馈交由她打理,她可以做自己喜欢的事情,读书、写字、莳花,甚至偶尔女扮男装,跟着萧逸去他的田庄查看,提出一些关于农桑水利的建议,萧逸也会认真听取。

外界关于崇安王夫妇“鹣鲽情深”的传言越来越多。

而那个曾经带给苏雪棠无尽痛苦的名字,早已湮没在时光的尘埃里,很少有人再提起。

一年后的春天,苏雪棠被诊出有孕。

萧逸欣喜若狂,对待她更是小心翼翼,呵护备至。

秋日,苏雪棠平安产下一子,哭声洪亮,健康可爱。

萧逸抱着儿子,看着床上疲惫却满脸幸福的妻子,心中被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温暖填满。

他俯身,在苏雪棠额头轻轻印下一吻。

“谢谢你,雪棠。”

苏雪棠微笑着,伸手握住他的手。

窗外,秋阳正好,金黄的光线洒满庭院,一切阴霾都已过去,未来,是充满希望的光明。

而千里之外的苦寒边陲,一个衣衫褴褛、形容枯槁的囚徒,正在矿洞里挥动着沉重的镐头。

他眼神麻木空洞,只有在极偶尔的瞬间,会闪过一丝深刻的悔恨与绝望。

只是,一切都太迟了。

曾经他视如玩物、轻易舍弃的,如今在别人掌心被呵护成珍宝。

曾经他汲汲营营、不择手段追求的功名利禄与私情,最终却将他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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